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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估我国古代文明的高度
——李学勤先生与简帛学

2019-04-08 10:25:42作者:刘乐贤来历:《光明日报》( 2019年04月08日 14版)阅览次数:0 网友谈论 0

  简帛学是在20世纪鼓起的一门新学识,它以地下发现的书本、帛书为研讨目标。近代以来的简帛发现,以20世纪初在西北地区取得的汉晋书本为始。这些书本的数量尽管不多,内容也以边境屯戍安排的行政文书为主,但现已被王国维先生视为可以与甲骨文、敦煌卷子和明清档案并排的四大新发现之一。在此之后,不只在西北地区发现了更多的汉晋书本,而且在湖南、湖北、山东、河南、河北、安徽、江苏、江西等地也发现了多批战国至魏晋时期的书本和帛书。这些新发现的简帛资料不管在数量仍是在内容的重要性方面,都远远超过了王国维当年见到的汉晋书本。

  诚如王国维所说,新发现往往会带来新学识。20世纪简帛新资料的不断发现,招引了许多学者投身简帛研讨,使简帛研讨开展壮大为“今世学术之显学”(饶宗颐先生语)。许多长辈学者为简帛学这一新的创建和开展作出了重要奉献,李学勤先生便是其间甚为杰出的一位。

  早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李先生就现已对楚地发现的书本、帛书作过精到研讨,特别是1960年对楚帛书十二月名的释读,迄今仍然是楚帛书研讨史上令人赞叹不已的一次突破性发现。从20世纪70年代开端,先生对秦汉简帛和战国竹简作过许多具有创始含义的收拾和研讨作业。在去世前的十余年里,先生简直将悉数精力倾泻在清华简的维护、收拾和研讨上。从2010年开端,他领导的团队以每年推出一辑《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的速度,及时向学术界通报最新收拾和研讨效果。可以说,简帛学与先生终身的学术研讨相一向,在他的学术系统中占有甚为重要的位置。先生的从头估价我国古代文明、走出疑古年代、重写学术史等重要学术建议的构成和提出,与他的简帛研讨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为了更好地了解和知道先生留下的学术遗产,有必要对他的简帛研讨略作回忆。

  李先生向以博学多识、精力过人著称,在简帛收拾、简帛研讨、简帛学的建造等方面都做了许多重要乃至是无人能及的作业,取得了特别的效果。

  李先生终身细心收拾过的简帛资料许多,包含楚简、秦简、汉简,以及汉代帛书,内容触及战国秦汉时期的各类书本,以及多种秦汉法令文献。他参加并定稿的《睡虎地秦墓竹简》《张家山汉墓竹简[二四七号墓]》,早已被学界公以为收拾秦汉书本的模范之作。他晚年掌管出书的八辑《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因速度快和质量高而享誉学林,可谓战国竹简收拾方面的经典之作;在马王堆汉墓帛书、八角廊汉简的收拾方面,也作出了很大奉献。

  李先生在建造方面也较为用心,为简帛学的昌盛作出了重要奉献。他很早就提议将书本和帛书一起进行研讨,力主将简帛学建造为一个专门,并提出简帛学可以分为简帛书本研讨和书本文书研讨两个分支;他与谢桂华、林剑鸣先生兴办并主编《简帛研讨》杂志,专门为简帛研讨效果的宣布供给园地;他提议并支撑谢桂华在我国社会科学院组成简帛研讨中心,倡议并安排跨单位、跨的简帛研读班,为简帛研讨培育后续人才,扩大影响。像《简帛研讨》这样的刊物、简帛研讨中心这样的安排,其时在全国都没有先例,其演示和推进效果甚为显着。简帛学在今日可以成为一门很有影响的,与先生当年的真知灼见、缜密谋划和有用推进有着亲近的联系。

  李先生在简帛学上的首要奉献,当然仍是表现在对简帛文献的研讨上面。他从来建议将简帛书本和书本文书分隔研讨,比较而言,他更偏心和注重简帛书本研讨。这是由于现在所见简帛书本的誊写年代大都在战国至汉初,正好归于他终身要点注重的我国古代文明的前期阶段,而且其内容大都牵涉我国古代文明的主体或中心部分,因而成为他研讨和探求我国古代文明的最佳资料。而以居延汉简以降的汉晋书本为主的书本文书,从书写年代到首要内容都与先生特别注重的我国古代文明研讨已有必定间隔。他尽管对其也作过研讨,且颇有奉献,但毕竟不是他的研讨重心了。

  李先生剖析和谈论简帛书本的效果甚为丰厚,在广度和深度上多有超越前人和时贤之处。假如依照《汉书·艺文志》对西汉皇家图书的分类准则,战国秦汉时期的简帛书本大致可以分为六艺、诸子、诗赋、兵法、数术、方技六类。先生以其精深的学养和不懈的尽力,对这六类简帛书本都作过程度不等的研讨。

  李先生对简帛六艺文献的注重,大致是从参加马王堆汉墓帛书的收拾开端的。先生原本首要担任收拾马王堆汉墓帛书中的数术、方技类文献,但是由于其间的帛书《周易》经传与古代文明研讨联系严重,所以他一向甚为注重。为了充分知道和发掘马王堆帛书《周易》经传的价值,他除了要点研讨帛书《周易》经传自身以外,还从更多方面临《周易》经传中的种种问题进行谈论,完结并出书了《周易经传溯源逐个从考古学、文献学看<周易>》一书。后来又增补了包含上博楚简、双古堆汉简《周易》在内的新资料及相关研讨效果,将其扩大为《周易溯源》一书,为《周易》经传的研讨作出了重要奉献。上博楚简中的《诗论》一篇,对研讨古代的《诗》学撒播具有重要价值。先生接连编撰了多篇专门谈论《诗论》的文章,内容触及《诗论》的文本恢复、《诗论》的性质及《诗》学的撒播等重要问题。这些谈论《诗论》的文章,大都现已收入其论文集《我国古代文明研讨》之中。2008年入藏清华大学的一批战国竹简,尽管现在还没有悉数收拾发布结束,但从现已宣布的前八册收拾陈述看,其内容以经史类文献为主,大都归于《汉书·艺文志》所说的六艺类文献,其严重学术价值现在还难以精确估量。可想而知,以经史类亦即六艺类文献为主的清华简,在先生的我国古代文明研讨中是多么的重要。事实上,他晚年简直将整个生命都奉献给了清华简。在收拾清华简的繁忙作业之余,他又以极大的热心对清华简的内容进行研讨,简直对现已宣布的每一篇重要简文都作过专门剖析。这些具有创始和引领含义的效果,大都现已收入《初识清华简》《夏商周文明研讨》《清华简及古代文明》等论文会集。

  李先生早在20世纪50年代就现已谈论过信阳长台关楚简的学派性质,开端注重并研讨简帛诸子文献。后来,他又对20世纪70年代以来出土秦汉简帛中的诸子文献作了更为全面和深化的谈论,尤以对马王堆帛书《五行》《老子》《黄帝书》,八角廊汉简《论语》《文子》,张家山汉简《庄子》等儒道文献的研讨最为用心。这一方面的代表作,大都现已收入其论文集《简帛佚籍与学术史》《古文献丛论》之中。郭店楚简宣布今后,先生对其间的儒道文献甚为注重,编撰并宣布了一批很有影响的论文。上博楚简发布今后,他又以相同的热心对其间的诸子类文献进行研讨。先生谈论这两批楚简中诸子类文献的论文,大都现已收入其《重写学术史》《我国古代文明研讨》《文物中的古文明》等论文会集。

  李先生在概述简帛古书时,常常会论及简帛诗赋文献及其学术价值。此类文献现在发现较少,他的专门之作也只要《<唐勒>、<小言赋>和<易传>》一篇。

  李先生对兵法类简帛也很注重,编撰过《<孙子>篇题木牍与佚文》这样专门谈论兵学文献的文章。此外,他对银雀山汉简中以论兵为主的《遵法守令等十三篇》作过专门研讨,对张家山汉简中的兵阴阳文献《盖庐》也作过谈论。

  李先生对简帛数术文献一向很有爱好,编撰过不少谈论子弹库楚帛书、睡虎地秦简《日书》、马王堆帛书数术文献、张家山汉简《管用书》、尹湾汉简《博局占》的专文,为简帛数术文献的研讨作出了重要奉献。

  李先生在收拾马王堆帛书、张家山汉简中的方技类文献时,对其间的《五二十病方》《引书》等医籍也作过研讨。

  李先生以为,秦汉律令尽管不在《汉书·艺文志》的著录规模,但也可以依照研讨简帛书本的办法进行研讨。他在收拾睡虎地秦简、张家山汉简中的法令文献时,对秦律、汉律与《周礼》的联系,《二年律令》《奏谳书》等法令文献所反映的各种社会现象,也作过专门研讨。

  书本文书虽不是先生的研讨要点,但他对包山楚简、郝家坪秦牍、龙岗秦牍、里耶秦简等年代较早的书本文书也作过专门谈论,这些谈论对后来的研讨颇具辅导和演示效果。即使是对年代略晚一些的居延汉简,他也编撰过《谈“张掖都尉棨信”》这样的专门论文。

  由于爱好广泛、学识渊博,先生对战国秦汉简帛的各个方面都作过研讨,但他注重的要点显着是在简帛书本特别是其间的六艺、诸子两类书本上面。此外,他对秦汉法令文献也多有谈论。这样的侧重或挑选,当然与资料的多寡及其誊写年代的迟早有关,但更首要的是与他的治学旨趣有关。先生终身治学,是以探求和从头点评我国古代文明为己任。而出土简帛中的六艺、诸子类文献,正好反映了我国古代文明的中心或精华,对了解和知道我国古代文明的高度和深度具有决定性效果。至于秦汉法令文献,对了解、知道战国秦汉社会的结构和相貌大有裨益,在古代文明研讨中也具有无足轻重的位置。简而言之,先生不只是单纯为了读懂简帛文献而研讨简帛,而是为了从头点评我国古代文明而研讨简帛。为此,他在研讨简帛时不只要点杰出,而且也特别注重研讨办法。

  李先生研讨简帛的办法,与他研讨整个古代文明时的办法底子共同,即力求对简帛资料作多穿插的综合性研讨。具体地说,他大致是从古文字学的办法下手,先对战国秦汉简帛文献进行精确释读;然后在此基础上对简帛文献作多方面的调查,特别留意运用考古学所注重的比较办法,行将简帛文献与其他考古资料及传世文献进行比较;一起留意从学术史的视角,对一系列重要问题进行反思;从而与其他相邻得到的知道融会贯通,构成和提出了一些正确知道或点评我国古代文明的建议。

  尽管先生研讨简帛的意图不只是为了读懂简帛资料,但他对读懂简帛资料的作业却十分注重,并为之付出了极大的尽力。凭仗深沉的古文字学和文献学素质,他首先在简帛资料的释读即简帛文本恢复方面作了许多重要作业。先生在简帛文本恢复方面的效果,既表现在他掌管或参加编撰的多种战国秦汉简帛收拾陈述之中,也表现在他编撰的许多研讨文章里边。先生是一位洞察力超强的古文字学家,尽管平常不可能只专心于简帛字词考释,但他在简帛字词考释特别是在一些要害字词的考释方面也时有独特乃至惊人的发现。例如,清华简《算表》中有一个写作“釮”的字,从《算表》的运算规则可以看出,它应当表明“半”和“半”的乘积,也便是四分之一。但是“釮”为什么是一个表明四分之一的字,却很不容易答复。先生在《释“釮”为四分之一》一文中,先依据楚简中“缁”字的特别写法,揣度“釮”是“锱”的异写;又指出秦国的“半两”钱也有将“半两”写作“两甾(锱)”的状况,已然“两锱”相当于“半两”,则“一锱”天然便是“四分之一两”了。他还依据荆州黄山墓地出土的三件环权上别离刻有“一两”“半两”“才两”铭文,而经过实践丈量后又知道它们的分量正好是以一半的份额递减,揣度“才两”中的“才”也便是《算表》中的“釮”;“才(釮)两”一词的呈现,阐明“才(釮)”和“半”相同可以作为数字运用。又如,包山楚简中有一个表明国名的“郙”字,以往一向没有得到合理的说明。他在《包山楚简“郙”即巴国说》中将“郙”读作“巴”,并从多方面作了证明,很好地处理了这一疑问问题。先生不只长于运用古文字学的常识或办法处理简帛释读中的难题,也长于运用简帛资猜中的头绪去处理古文字研讨中的难题,如《“桓”字与真山楚官玺》《释东周器名卮及有关文字》等文,便是运用楚系简帛资猜中的头绪成功释读古玺和金文疑问字词的典范。

  与字词考释比较,先生显着更注重剖析或论说某一篇或某一类简帛文献的内容及价值。他常常首先对新宣布的简帛资料进行解读,像《江陵张家山汉简概述》《<奏谳书>说明》《初读里耶秦简》《初识清华简》这一类文章,从标题就可以看出,是在为新宣布的简帛资料进行导读,也是在为今后的研讨供给攻略。还有一些文章,则是对某一种简帛文献的内容或性质进行深化谈论。如马王堆帛书《黄帝书》中的第三篇《称》,内容多为格言汇编,与常见的子书谈论文体颇不相同,学者所论皆不透彻。他在《<称篇>与<周祝>》一文中指出,这种聚集格言的文体在古代并不稀有,在《老子》一书中就现已有所表现。又举出收录在《逸周书》中的《周祝》一篇,发现其内容也多由互不连接的格言组成,与《称》篇相类。他还指出,古代的“祝”与“史”相通,《称》成为《黄帝书》中的一篇并非偶尔。有时候,简帛文献内容的谈论往往与字词考释严密相连。例如,马王堆帛书《黄帝书》中的第二篇文献,其标题是“十大经”仍是“十六经”,以往学者聚讼不已。先生在《马王堆帛书<经法·大分>及其他》中指出,“大”“六”两字在帛书《黄帝书》中时相混杂,需求进行细心分辩和研讨。他在证明《黄帝书》中第一篇文献《经法》的第四个章题为《大分》而不是《六分》的基础上,拥护此处释“大”之说。更为重要的是他接着指出,此处触及标题的“十大经凡四千……六”一段,应当参照《黄帝书》中第一篇文献《经法》的结尾“《名理》。《经法》,凡五千”,标点作“《十大》。《经》,凡四千[五十]六”。也便是说,《十大》与《名理》相同是章题,《经》与《经法》相同是篇题。先生从而细心剖析帛书的内容,并征引古书中的篇题实例,对此处以《十大》为章题、以《经》为篇题作了合理的说明。这样,他不只成功地处理了“十大”与“十六”的释读不合,而且还为《黄帝书》中的第二篇文献找到了篇题,可谓含义严重。

  李先生在研讨简帛文献时常常运用比较的办法,即有意将简帛文献中的记载与其他出土资料及传世文献中的记载进行比较。前者如《清华简<祭公>与师询簋铭》《由清华简<系年>重释沫司待疑簋》《读<系年>第三章及相关铭文札记》等文,后者如《秦简与<墨子>城守各篇》《<鹖冠子>与两种帛书》《竹简秦汉律与<周礼>》《从简帛佚籍<五行>谈到<大学>》《郭店简与<礼记>》《清华简与<尚书><逸周书>的研讨》等文,单从标题就可看出其显着特征。

  正是在这种以比较办法为主的简帛研讨中,先生发现以往对我国古代文明从前到达的高度估量不足。在从事甲骨学、青铜器及考古学研讨时,他也现已对我国古代文明的长度和广度有了与以往较为不同的点评。将这些从不同或范畴得到的新知汇通今后,他觉得以往对我国古代文明的点评显着偏低,于1981年就提出了从头点评我国古代文明的建议。也是在研讨简帛书本并将其与传世文献进行比较的过程中,他与一些同行都留意到了疑古学派在古书辨伪方面存在的失误。在为一些以往被判定为伪书的书本进行“平反”的一起,他现已意识到需求对古书进行一次新的反思,后来则更为明确地提出了“走出疑古年代”的建议。他在研讨简帛书本的过程中还逐步知道到,依据新发现的简帛书本,加上得到从头必定的那些传世文献,对学术史上的一些严重问题可以得出与以往较为不同的定论,因而又提出了重写学术史的建议。先生提出的这些建议在学术界产生了很大影响,而且现已在必定程度上改变了咱们对我国古代文明的形象和知道。

  李学勤先生的学识博学多才,他研讨书本、帛书的效果也甚为丰厚,而且触及面十分广泛。限于篇幅及笔者的学力,以上的介绍较为大略,挂一漏万之处在所难免。令人欣慰的是,一套全面聚集先生学术论文的《李学勤文集》行将由江西教育出书社出书,先生谈论书本、帛书的论作也已悉数收入,到时读者必定可以因而而对先生的学术奉献特别是在简帛学上的奉献有更为全面的了解。

  (作者:刘乐贤,系首都师范大学前史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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